常规的相遇,遇见了并不幸福的你

范文吧
发表于2019-07-05 16:28:39归属于综合本文已影响我要投稿手机版

两日前,在我们大山里的九年一贯学校,初中部与小学部同时进行最后一天的期末考试。只不过,初中部已经连考了两天,还剩最后两场需应对。

就在那日上午,约摸九点光景,我在办公室批改七年级期末的语文试卷。独自一人面对着电脑,重复批改几千份试卷,虽只需批改一道阅读理解题而,可来反复回敲打键盘,不停上传得分,人就如机器般,特易起疲乏。

一个钟头过去,手酸臂胀,眼睛干涩,我感觉电脑里的那些试卷总也改不完似的。便起身伸了伸懒腰,稍作休息,开始收拾起桌子上的杂乱物件,以转移长时间工作,带来的困倦。突然发觉,桌上笔筒里有笔芯在漏墨。我赶紧拿起染了色的脏笔筒,下楼找水来洗刷。

四年级的一大伙孩子,正围着小水池,一个接一个洗着他们因分吃西瓜而弄脏了的小手。他们见我朝水池而来,纷纷让道,空出靠外侧的那个水龙头。

恰在我洗笔筒时,水池前边七八米开外,迎面而来一女子,约摸四十开外,两束乌黑碧碧的半长秀发,别在脑后,眉清目秀,看上去略有些腼腆,微红的脸色,带着几分娇羞的媚态。

她脚穿一双黑色绣花布鞋,搭一件霁青色长裙,配上她那民国风情的浅色中式圆褂上衣,样子很是特别。这一身超凡脱俗的清新装扮,在这深山老林子里的偏僻之地,颇不易见,我忍不住朝她多看了几眼。

没想,当她快到我洗东西的水池跟前,便停下了下来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一声不吭盯着水龙头,不再往前挪动,丝毫没要离开的意思。

估摸着她要用水,加上我还需一会儿,方能洗好这染了色的脏笔筒,我怕她久等,便往旁边挪了挪身,空出位置,朝她挥手示意,让她先来。

她朝我浅浅一笑,礼貌性的挥了挥手,仍站在原地,礼让我继续。我加快了清洗笔筒的速度,三下五除二,简单抹净了筒内的污色,赶紧腾出空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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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才慢慢靠近水龙头,拧出一道不大不小的水流,低头弯腰,专注地洗着她那双纤细的嫩手。

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新面孔,从没得见,我在心里嘀咕:“莫非她是哪位老师的家属,又或是哪位学生的家长,怕是她来学校找人什么的,兴许她还会向我打听点啥信息?”

可她终究没吭声,我也不便多问,转身上楼而去,继续批改我的语文试卷。一只忙到上午十点来钟,那总也改不完的试卷,总算被我画上了完满的句号。改好了试卷,这个学期我的乡村教师工作,便算彻底告一段落。

昨天我就计划好了,今天上午试卷改完,下午便回南昌与家人团聚。

想着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,耀目又刺眼,一人长途开车,确易起疲劳,加之那时距离学校食堂开中饭,尚有一会。若我能早点出发,把更多时间留给回程,这回家的一路,便可自如应对。我稍作收拾,拎起桌上笔记本电脑,开车离开了陪伴我快大半年的乡村学校。

很快,车子拐了个大弯,驶向了坡下的老街。

快到老街尽头的废弃邮局前,有一撑伞的女子,正在那破旧老房子的屋檐下,徘徊踌躇。看她那不停张望的身影,恐怕她在这候着乡村客车已有一阵子了,她那着急想要离开的模样,让我把车子在她跟前停了下来……

车子刚一停稳,我侧了侧身,边鸣喇叭,边朝屋檐下方那撑伞的女子招手。

她收了伞,朝我走来,长着少许雀斑的圆脸,堆起层层笑意:“你去县城?可否捎上我?我付车费给你……”她还不确定我是否带她,经风历霜的脸上,露出层层红晕与微微忐忑。

“咦,这不是上午去我们学校的那位女子!”我意外得差点嚷出声来。

“人生何处不相逢......”我一边感慨,一边想起一位哲人曾说过的话:“见一次是缘,见两次即是增上缘,这是业力种子在成全和起作用。有了业力种子的牵引,众生的见与不见,遇与不遇,都是轮回兜转中妙得的机缘……”

当那女子来到车子右后门,我朝她笑了笑:“没事,您也别客气,我这是顺路出山,不收钱……”

车子后排,突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的女子,让车内的空气,竟变得有几分的沉闷,我们彼此,均感觉有点不自在起来。

“您上午去了学校?”为缓和车内略显尴尬的氛围,我没事找事找同她搭腔。

“是,我去学校看我儿子了,不巧他正在考试,不方便打扰他,我就先出来了。”她对我知道她去学校一事,有些意外,声音里透着隐隐不适。

“怎么我以前没看过你,你家搬县城住去了?干嘛不把孩子带身边?一个孩子,尤其是一个男孩,脱离了父母的视线与管束,或多或少,总会有些小问题,不利孩子成长,也不利养成好的习惯。”我接连抛出了一长串疑问。

她没接我话,感觉她的内心在起微澜,她在挣扎,她也在犹豫,到底要不要对我这个陌生人,诉说她当前颇为离奇的家境。

稍稍平静了一会,她用不太连贯的话语,幽幽对我说:“我离了……婚……儿子判给了他父亲,孩子正读六年级……我一个月过来看一趟儿子……”

过去的这四个来月,我基本都呆在山里。常听到人说,谁谁的父母,离了婚,散了家。山沟子里离了婚的人家,真是出了奇的多。离婚,对山里人来说,也不是啥新鲜事,早就见怪不怪。

因为种种原因,他们解散了牵绊彼此的婚姻,从此,他们各不相关,各过各活。只是苦了那些还未成年的孩子,小小的人儿,就得独自面对不再完整的家。有些孩子,因此而变得孤僻、胆小;有些孩子,甚至破罐子破摔,成天沉迷于网络游戏而不能自拔,流连于虚拟的世界,以逃避令人生厌与算计的浊世……

我没正面接那女子的婚姻话题,转而向她介绍起我自己的情况:“过去这些年,我请假在外,过年后才回来教书。正好今天学校考试,加之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了,我家在南昌,回去要路过县城,所以顺便就捎上了你……”

我们之间相互说着话,随着话题一 一打开,刚上车还有些拘谨与不适的她,慢慢也变得放松起来,她的声音与语调,亦变得柔和,不再有先前的犹豫。但一提及她那正上六年级的儿子,她说话的语调,居然高吭了几分。

“咳,我曾经也想把孩子带去县城读书,即使孩子的父亲不出一分钱,我也愿意一人来担。毕竟城里的教学条件要好些,我也能盯着孩子,督促他的学习。可孩子爸爸和奶奶,全都是死脑筋。他们根本就不同意,也不愿意让我带孩子去城里读书。孩子寡居的奶奶,已经八十来岁了,又老又糊涂,还跑到学校来辱骂我看望儿子。毕竟孩子小,又无辜,要和他们在一起生活,为了不伤孩子的心,我只好躲着那老太太,不同她吵,不与她一般见识。每一次,在老街前边好远,我就提前下车,穿越田间小路,来学校看孩子,感觉自己就像做贼一样……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啥孽……”

后座上的这位中年女子,谈起孩子奶奶与父亲的糊涂,因为他们而耽搁了孩子,个子不高的她,声音充满了力量。许是母性本能,许是她对孩子倾注了太多浓情与歉意,她竟不能自持,完全不顾家丑不可外扬的这一传统,对我这个刚认识一会的陌生人,毫无保留,倾诉起她那不堪的家境与旧事。

“婚姻带来的错误,带来的痛苦与爱,都是无常的。是人就会犯错,谁又能无过?农村上了年纪的老人,观念尤为落伍,跟不上时代……你生老人的气,没啥用,只会让自己更难过……”我试着开导她 (这个爱子心切的母亲,这位受了婚姻伤害的弱女子)。

“我在一家大超市做牛奶导购员,一个月三千来块钱,一个人在县城租房子,自己倒没啥,咬一咬牙,日子就挺了过去。可孩子的父亲,才四十几岁,没多少文化,成天只知道钓钓鱼,游手好闲,啥也不干,陪着他的母亲……也不知教育孩子。咳,只是苦了我的儿,耽了他前程,我是一点办法都没……”接着,女子重重叹了口气,倾泻着她对孩子不成器的父亲,还有糊涂奶奶的愤懑与不满。

我继续宽慰她:“确实,婚姻与孩子的教育,都是一样的。一旦错了,就得自己承担和面对,然后往前走……婚姻,对孩子成长与考验,是逼出来,需要时间,待孩子慢慢长大,或许他会懂事,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
“你家住南昌,我大儿子也在南昌工作。”她换了话题,声音不再高吭,“他在南昌读的电大,现在一家小公司做预结算,都快有一年了,经常需要加班,一个月大概有五六千……”女子谈起了她的大儿子,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希望与寄托,声音又柔和了起来。

“那你大儿子真不错,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,真不容易……当下的高房价,让孩子成家立业的压力大增,好在他年轻,有的是机会。他都参加工作了,懂事了。有些事,你不好去同孩子父亲与奶奶沟通,可以让你大儿子去和他们沟通,毕竟,他们之间,血脉相通,效果要好些……”

“男孩子,说懂事也不懂事,人是长大了,可他有自己的想法,也不愿与我多讲话,感觉还是有代沟......上次我去南昌看他,他竟然还跑去和他的同学玩,把我一个人扔在家……”

“确实,男孩子多粗线条,情感不够细腻,心儿野!”说完,我对她谈起人生的无常,“你还是有机会,去弥补过去的那些失误。空了一些题,只是你和人生的及格线擦了下肩 。只要你好好珍惜,这张没有完成的试卷,终有一天,它会让你再次及格。你要相信,小孩子会慢慢好起来的……其实每个人都一样,面对困难与痛苦,我们常常羡慕别人,只是因为我们更容易体会自己经历的那些苦痛,而忽略了别人的无常……我们得到了一些生活的奖赏,当然也得习惯随时而起的无常,生命本就充满了无常,只有真正体会了苦与痛,才会知晓啥叫’有常’……”

人至中年的我们,一路聊着孩子,谈及各自的家长里短,还有如此不同的人生境遇……想不到,这山路弯弯的一路,感觉不再有往日的难行了,距离也近些,好像比以往进山与出山都要快。

车子,很快在进县城的大桥跟前停了下来。我不去城里,得从另一个方向拐去国道,接着上高速。这位偶遇了两次的中年女子,匆匆下车,临了,她再次对我说:“我付钱给你,谢谢你带我出来,还有你一路的谈话……”我婉拒了她的盛情与坚持,开车离开。稍一走远些,待我回头再看她下车的地方,那位着霁青色长裙、搭配民国风情白圆褂上衣的女子,早已消隐于车流与人流之中。

挪威电视剧《羞耻》有那么一句台词:“你遇到的每个人,他们都经历着你所不知的战斗!”请心存你的善意,直至永远,好让更多的人,生起希望,重拾心境……

这不常规的相遇,遇见了并不幸福的你!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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